草間彌生 Yayoi KUSAMA（Japanese｜1929年生）

草間彌生（Yayoi KUSAMA，1929–2026）出生於日本長野縣松本市，是戰後日本最具國際影響力的前衛藝術家之一。她的創作生涯橫跨繪畫、雕塑、裝置、行動藝術、電影、時裝、文學與公共藝術，以圓點、網目、反覆增殖、鏡面空間及「自我消融」（self-obliteration）等概念建立極具辨識度的藝術語言。從1950年代的日本、1960年代紐約前衛藝術現場，到晚年的大型美術館展覽與全球公共藝術，她持續以「無限」重新思考個體、環境與宇宙之間的界線。

草間自幼便經歷反覆出現的幻視與幻覺。花朵、網目與圓點在她的視野中不斷增殖，覆蓋牆壁、房間、自己的身體，甚至延伸至整個宇宙。她很早便開始以水彩、粉彩與油彩記錄這些經驗，並逐漸將令人恐懼的視覺感受轉化為可以主動控制與反覆製造的圖像。對草間而言，重複並非單純的裝飾方法；當網目、圓點與形體不斷擴散，個體與背景之間的界線逐漸消失，最終形成她所稱的「自我消融」。

1957年，草間離開日本前往美國，翌年開始以紐約為主要活動據點。當時抽象表現主義仍占據美國藝術界的重要位置，她卻以近乎強迫性的細小筆觸，在大型畫布上反覆描繪沒有明確中心與終點的網目，發展出「Infinity Nets（無限網）」系列。畫面既沒有傳統構圖中的主體，也難以辨認開始與結束的位置；繪畫本身成為重複動作與時間累積留下的痕跡。這些作品使她在1950年代末至1960年代初的紐約前衛藝術圈逐漸受到關注。

1960年代初，草間將「增殖」從平面推向三維空間。1962年的《Accumulation No. 1》以大量手工縫製的柔軟突起覆蓋扶手椅，將日常家具轉化為被形體侵占的物件。此後，她持續以布製突起覆蓋鞋子、梯子、船隻與家具，使重複的單位從畫布上的網目轉化為可以占領真實空間的「軟雕塑」。1965年的《Infinity Mirror Room—Phalli’s Field》進一步利用鏡面反射，使有限數量的物體在視覺上無止境複製；觀眾本身也被納入反射之中，成為「無限」與「自我消融」的一部分。

草間在紐約的實踐並不限於美術館與畫廊。1960年代後期，她舉辦裸體彩繪、反戰與社會議題相關的Happenings，並涉足電影、時裝設計與出版，以人體、公共空間與大眾媒體作為作品的一部分。1966年，她未獲威尼斯雙年展正式邀請，卻在會場外自行設置《Narcissus Garden》，將約1,500顆銀色鏡面球鋪滿草地，並試圖以每顆1,200里拉出售，同時以「Your Narcissism for Sale」挑釁藝術市場將藝術與名聲商品化的機制。主辦方最終制止了販售行為，但這次介入也成為她早期最具代表性的行動之一。

1973年，草間返回日本，並逐漸將創作擴展至小說與詩歌。她並未因離開紐約而停止視覺藝術實踐，而是持續發展繪畫、戶外雕塑、大型裝置與鏡屋。南瓜亦在此後成為她最廣為人知的母題之一；相較於網目與增殖形體所具有的不安與壓迫感，草間曾將南瓜視為自幼便感到親近且具有安定力量的形象。圓點覆蓋的南瓜遂成為她將童年記憶、幽默、重複與自我形象結合的重要符號。

1993年，草間代表日本參加第45屆威尼斯雙年展，在日本館舉辦個展。距離她1966年以近乎游擊方式介入雙年展已經27年，此次展覽以早期無限網、軟雕塑及新作構成近似小型回顧展的形式，核心作品《Mirror Room (Pumpkin)》則將鏡面、圓點與南瓜整合為無限增殖的空間。這次展覽成為國際藝術界重新評價草間戰後藝術史位置的重要節點，也象徵她由早年位處制度邊緣的前衛藝術家，正式進入國際美術史敘事的中心。

進入21世紀後，草間的創作規模與國際影響力持續擴大。她的「Infinity Mirror Rooms」在世界各地美術館吸引大量觀眾，而圓點、南瓜與大型公共雕塑亦進入城市空間。2009年至2021年間，她完成約900件「My Eternal Soul（我永遠的靈魂）」系列繪畫；2021年起又展開「Every Day I Pray for Love（每天我都祈求愛）」系列，延續對生命、死亡、愛、自然與無限的探索。2017年，草間彌生美術館於東京開館，持續保存並展示其不同時期的創作。

草間亦長期跨越藝術與大眾文化的界線。她的視覺語言進入時裝、出版、商品與品牌合作，其中與Louis Vuitton於2012年及2023年的兩次大型合作，使圓點、Infinity Dots與具手繪感的圖像覆蓋服裝、皮件、店舖櫥窗及全球城市中的品牌建築。這些合作並非她晚年才突然跨入商業領域；早在1960年代紐約時期，草間便已自行設計服裝、舉辦時裝活動，並持續思考藝術如何進入日常生活與大眾傳播。

草間的藝術生涯曾經歷被忽視、誤解與重新發現。她獲得的主要榮譽包括2006年高松宮殿下紀念世界文化獎、旭日小綬章，2009年獲選文化功勞者，並於2016年獲頒日本文化勳章。她的作品進入世界重要美術館收藏與展覽體系，而她在戰後抽象藝術、軟雕塑、環境裝置、行動藝術及沉浸式藝術發展中的位置，也逐漸獲得重新評價。

2026年8月14日，草間彌生於東京的醫院逝世，享壽97歲。根據草間彌生工作室發布的訃告，她直至生命最後仍持續繪畫。從童年反覆出現、曾令她恐懼的幻象開始，她花費一生將網目、圓點與形體不斷複製、擴張，再把自己的身體與觀看者一同置入其中。對草間而言，「無限」從來不只是視覺效果，而是一種消除個體邊界、重新理解自身與宇宙關係的方法。她曾試圖透過藝術測量無際宇宙的無限；最終，那項幾乎不可能完成的工作，也成為貫穿她九十餘年生命的創作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