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春翔 CHAO Chung-Hsiang（Taiwanese｜1910年生）

趙春翔（CHAO Chung-Hsiang，1910–1991）出生於中國河南，1940年代末移居台灣，1950年代後先後旅居西班牙、法國與美國，並於紐約生活創作三十餘年，是二十世紀華人現代水墨發展的重要藝術家之一。其創作以中國水墨、書法及傳統哲學為根基，在長期接觸歐美戰後現代藝術之後，逐步將抽象表現主義的自由筆勢、鮮明色彩與現代構成引入宣紙與水墨，形成同時具有東方筆墨精神與西方現代視覺張力的個人語言。

趙春翔出生於詩書家庭，父親擅長書法，自幼即隨父學習書畫，並接受四書五經等中國古典文化教育。其後進入杭州國立藝術專科學校，師從林風眠、潘天壽等人，並與趙無極、朱德群等日後活躍於國際藝壇的藝術家共同學習。在杭州藝專兼容中國傳統藝術與西方現代藝術的教育環境中，他奠定水墨、書法與造形基礎，也開始接觸現代藝術思潮。

1940年代末，趙春翔移居台灣，並曾任教於臺灣省立師範學校。1954年，他與李仲生、朱德群、林聖揚等藝術家於台北中山堂舉辦現代畫聯展，參與台灣戰後早期現代藝術思潮的發展。這段台灣時期使他位處戰後中國藝術傳統與現代繪畫轉型的重要交會點，也為其日後赴歐美發展奠定基礎。

1950年代中期，趙春翔獲西班牙政府獎學金赴馬德里深造，並在西班牙與歐洲各地接觸西方藝術。1958年，他經巴黎抵達紐約並定居，由此展開長達三十餘年的旅美生涯。當時紐約正處於抽象表現主義蓬勃發展的藝術環境，傑克遜・波洛克（Jackson Pollock）等藝術家對動作、滴流、潑灑與身體性的開拓，使趙春翔重新思考中國水墨筆勢在現代繪畫中的可能。

然而，趙春翔並未放棄宣紙與水墨，轉而直接模仿西方油畫。相反地，他持續使用中國傳統材料與書法性的運筆，並將滴灑、潑墨、色彩撞擊與自由構成引入其中。傳統墨色因而與紅、綠、藍、黃色乃至具有強烈人工感的鮮豔色彩並置；水墨的滲化、書法的速度與西方抽象繪畫的動勢同時存在，使宣紙成為不同視覺傳統相互作用的場域。

《易經》及中國傳統宇宙觀是理解趙春翔成熟期作品的重要線索。他並非僅以太極、八卦作為具有「東方感」的裝飾符號，而從陰陽消長、相反相成、循環變化與天地運行的思想理解世界。圓形、方形、黑白、紅綠對比，以及乾、坤等卦象因此反覆進入其作品，與抽象筆勢共同構成畫面。國立臺灣美術館典藏的1970年作品《德沛宇宙》，即在潑灑墨韻之中置入紅、綠對比的太極圖像，使陰陽五行與宇宙流轉的觀念直接參與現代抽象構成。

這種二元關係也廣泛存在於趙春翔的創作方法之中：東方與西方、傳統與前衛、具象與抽象、墨色與鮮豔色彩、自然形象與幾何符號彼此並置，卻不以消除差異為目的。相反地，張力本身成為作品的重要特徵。鳥、魚、花卉、荷葉等可辨識的自然形象可能突然出現在大幅抽象墨跡與幾何色塊之間，使具象生命與非具象空間同時存在。

自然生命在趙春翔作品中尤其具有持續的重要性。鳥、魚、花與植物並非單純的傳統花鳥題材，而與其對生命循環、宇宙秩序及精神世界的思考交織。他以中國繪畫長期累積的筆墨經驗處理這些生命形象，又將它們置入不符合傳統花鳥畫空間的抽象構成，使古老題材與二十世紀現代繪畫產生新的關係。

趙春翔對《易經》的理解亦與其個人精神修持密切相關。他曾在日記中談及藝術家對「靈德」的修持，並從《易經》中「法天」、「法地」、「法人」的思想理解自然運行、生命變化以及精神與物質之間的均衡。他所追求的「絕對」藝術家並非單純的風格純粹性，而與藝術創作、人格修養及精神狀態彼此連結。陰陽與八卦因此既是畫面符號，也是其理解宇宙與生命秩序的方法。

旅居紐約期間，趙春翔持續於美國及國際間展出。長期處於戰後紐約藝術環境之中，使他能直接接觸西方現代藝術的發展，然而其創作始終維持與中國文化傳統之間的聯繫。他既未回到傳統水墨的既有形式，也沒有完全進入西方抽象表現主義，而是在兩者之間建立出難以被單一文化分類的視覺語言。相關研究因此常以「不中不西、亦中亦西」概括其創作特質。

1985年，臺北市立美術館為趙春翔舉辦「當代名家個展」，呈現其多年旅美創作成果，也將其置於中國現代繪畫發展的脈絡重新檢視。1980年代末，他結束長期紐約生活，先後前往香港、中國大陸及台灣。1991年，趙春翔於台灣辭世，享年八十一歲。

趙春翔的作品現見於國立臺灣美術館、國立歷史博物館及香港M+等公共機構收藏。從河南詩書家庭、杭州藝專、戰後台灣，到西班牙、巴黎與紐約，他的藝術歷程跨越中國傳統文化、台灣現代藝術發展與美國戰後抽象藝術等不同環境。其重要性並不只在於形式上的「中西合璧」，而在於他始終以中國水墨、書法與《易經》宇宙觀作為思考基礎，同時吸收西方現代藝術對色彩、動勢與構成的開拓，使兩套藝術經驗在宣紙上持續碰撞、並存與轉化。